化做春泥更護花

文/黃毅綸

一直以來自然之友都是一個會員制的組織,但走到今天會員發展卻是自然之友最弱的一塊。但弔詭的是,年初在機構的年度總結會上,我們的代理總幹事同時也是機構創辦人梁曉燕,在為我們疏理2008年與2010年的機構戰略規劃結果時,提到了自然之友很大的轉型來自於「服務對象」的轉變。過去,自然之友服務於山林河湖,關注生態破壞、瀕危動物保護等等,直到08~10年的戰略規劃將機構目標擺在移居城市後,才比較明顯的將服務對象從「自然」轉變為「人」。服務對象雖然轉變為以人為主,但會員的發展卻日漸疲軟,這是令人無法理解的現象。

到底自然之友的會員發展難點在哪?這是我們不斷討論的一個機構發展問題。雖然我自己所在的議題不是會員發展部門,但「促進公民行動力」卻是每個議題都必須兼顧的核心目標之一,因此,在設計新一年度的項目時,我一直思考著如何把「公民行動」放入我的項目內容中。並且最好能與會員發展工作相關,最好能與今年度固廢組的重點議題「廚餘處理」搭上關係,也最好能是我自己熟悉並且可以操作的項目。

在幾個必須兼顧的條件下,我所設計的項目叫做「春泥行動」,取自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做春泥更護花」這首己亥雜詩,其實說穿了就是招募會員與志願者,在家自主做廚餘堆肥的活動。活動從冬天開始,透過課程培訓讓志願者們可以在家中操作幾種不同的堆肥方法,處理一般家庭中產生的廚餘垃圾並且做出垃圾減量數據統計。經過一個冬天的堆肥,可以預期能在春天時候做出能利用於家庭農藝的肥料,而我自己比較熟悉的領域在有機農業,因此,在這個項目設置中,我同時也找了北京的有機農場,將志願者家中過剩的無法居家堆肥處理的廚餘,轉運到有機農場做更大規模的堆肥。

在中國,法令上規定廚餘是不能用來喂養豬隻的,這與台灣並不相同,廚餘唯一最好的無害化處理只剩下有机堆肥一途,但堆肥並不是掩埋了事,多數人的觀念都認為廚餘很天然,掩埋了不會產生污染,但事實卻是,廚餘掩埋後會產生滲濾液,嚴重時滲入地下水源是會造成污染危害的。再者,要做到有机堆肥首要之務必須做好垃圾分類,也就是廚餘必須被單獨丟出。但這件事情異常的困難,在調研過幾個北京的垃圾堆肥廠後,發現混合堆肥的問題相當嚴重,因此堆出來的肥,夾雜著塑料袋等各種生活垃圾,根本無法真正用在農業中。考察多數的廚餘處理方式,可以發現北京還沒有出現真正能夠解決廚餘垃圾的有效辦法,多數人對於廚餘垃圾的汙染也幾乎沒有認識,因此,思考如何突破生活垃圾中高達百分之六十的廚餘垃圾處理模式現況(也就是沒有處理),成了我們必須面對的艱鉅任務。

春泥行動就在固廢組將2013訂為「廚餘重點年」的背景下展開了,在此之前,我們其實也在社區中推動垃圾分類已久,同時遇到的強大的困難在於,即使居民將廚餘分類了,卻沒有完善的廚餘獨立運送系統,也就是分類好的垃圾,上了垃圾車後可能又被混合在一起了。另一方面,我們在做北京垃圾分類試點小區現況調研時,發現北京當局所推動的「分類」重點其實在於「二次分撿」,也就是仰賴一群拿政府補貼的清潔臨時工人,從垃圾桶中將居民丟出來的垃圾中,一袋袋的打開再重新分撿一次。的確,這也算是垃圾分類的一種方式,甚至在環保同業中,去年搞得風風火火的「綠房子」(是一種透過機械,將廚餘脫水壓縮處理的減量方式),也是以二次分撿作為分類的手法。但站在環境教育的立場上,這種二次分撿的思維,只做到了處理問題的表面,而碰觸不到根本,人們的行為在此中完全沒有被影響更遑論做出改變,反而製造出了另一批因經濟弱勢而現身的「二次分撿員」,分撿員甚至不是一種職業,而是以志願者的名義拿少許的補貼費用,卻必須在垃圾桶中時時翻撿混合垃圾的人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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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家自主做廚餘堆肥

二次分撿的思維完全顯現出了「北京特色」:在皇城底下,一切都要想盡辦法維持表面的先進、文明,砸錢也沒關係(不缺的正是錢),只要「看上去很美」就夠了。因此,有著一大群人為了維持首都表面的文明,卻以極度不文明的方法討著生活,人們就活在這種看起來文明的都市中,殊不知一個北京中的兩個世界,不被看見的那個世界才是真正維持這個城市文明進步的核心。

在議題多次的討論中,我們即使承認二次分撿是當前解決北京垃圾分類的主流趨勢(甚至可能是目前最有效的方式),但卻堅決的反對這種解決辦法,這與自然之友的核心價值是完全牴觸的,如何「將環境保護的意識深植人心並轉化成積極行動」才是我們的任務。因此,在選擇為「環境」服務與為「人」服務的關口上,我們沒有猶豫的選擇了後者,身為一個環境保護團體,這樣的選擇似乎有點矛盾,但推敲背後的人與社會關係時,也可以輕易的發現,人沒有改變,環境永遠站在弱勢,也永遠必須在發展與污染間成為被犧牲的一方。

即使居民將廚餘分類了,卻沒有完善的廚餘獨立運送系統

二次分檢的來由:即使居民將廚餘分類了,卻沒有完善的廚餘獨立運送系統

在確立自身的任務後,今年度固廢組就開始分頭進行全國餐廚處理設施的調研、分類試點社區與有機農場的廚餘對接模式建立、居民自家廚餘堆肥…等各種行動,春泥行動就這麼在我東拼西湊的慌亂中被推出了。說來慚愧,我雖然做了幾年農業的相關工作,堆肥卻是一翹不通,於是自己看書研究、在辦公室試驗不同方法(從此固廢組的辦公室總不時飄出奇妙的味道)、厚著臉皮去拜託從事有機農業的朋友幫忙,雖然有點手忙腳亂的,但是一開展後就得到頗為熱烈的反餉,許多會員與志願者對於這樣可在家中操作的堆肥方法都頗感興趣,報名情況十分熱烈。接著在我手忙腳亂下上完了幾堂培訓課程、參觀了有機農場的堆肥模式、確立了實驗報告所需蒐集的數據,各個志願者便各自在家中展開行動啦。

其實,像春泥行動這種公民為解決某種環境問題而形成的自主行動,事實上並無助於城市環境問題的真實解決,一是它的可複製性太低,二是問題的解決層次不應當回歸個人或家庭,但它最大的作用在於可以讓人透過行動去了解問題的複雜性,並形成一種公共的問題意識,進而使整個社會有更高的動力去解決問題。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容易懷疑自己的行動到底對於「找到最有效的解決環境危害方法」是否有助益,就像即使我們招募了一百個一千個家庭處理好自家的廚餘,放到整個社會中仍只是杯水車薪,也因此Ngo工作者常常會感到沮喪或者目的感成就感不明確,但必須辨明的是,行動的本身可能對於解決單一的環境問題無能為力,但「公民行動力」的培養,卻可能更廣泛的影響社會的各個層面。

密集恐懼症之與千百條蚯蚓共存共榮

密集恐懼症之與千百條蚯蚓共存共榮

培養更多更有意識的積極公民,或者透過菁英的力量解決環境問題間,我們可能沒有一個最好的選擇,但自然之友的轉型與自我定位其實已經逐漸清楚,或許不是每個在之中的人都能接受,但,解決一個具有強烈社會衝突的問題時,我們不再選擇英雄式的菁英救國,轉以培養那些「看不見」的民間力量,我想,在像自然之友這般看起來有點保守有點傳統的環保組織,其實是具有相當的進步意義的。就此意義來說,其實自然之友的實在任務就是「化做春泥」的護花使者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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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ne response to “化做春泥更護花

  1. 1. 毅綸的「二次分撿」分析裡對於階級的觀察很有趣。「春泥行動」看起來是能潛心深入家戶組織的一個可能。或許也可以考慮走向花木市場之類的地方,也就是廚餘堆肥的需求大宗─進行擺攤合作&推廣?
    2. 很巧的是,這與台灣十五年前搞反焚化爐運動時的slogan相同!下次不妨可以分析台灣的運動經驗與北京經驗的交流/關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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